Chaos Passage 孤星之泪

孤星之泪	2005-12-10 (Sat) 02：57

大地的尽头，是燃烧的落日。地平线上残留着一丝丝红光扑闪着，仿佛从火海中跳跃的鱼儿。慢慢这一片红光就要消失，夜晚漆黑的长袍将覆盖整个大地。
鸟羽从我身上脱落，我在一片空地上落下脚来，披散的长发被我用一根发带扎成一束。我君曾说，他绝不喜欢手下散落的长发，这样的手下过于散漫。
我君……已经把我彻底遗弃。
无上的宠爱已经被无比的冷漠所替代。

我君，也许真的不再顾念我。我在世界的沙漠里流浪，就像一只不再讨主人欢心的流浪猫。
但我不能埋怨我君的无情。难道他不该恨我吗？我给他带了了巨大的痛苦。我让他数亿年不能再生。他难道不该恨我吗？
可是……
我君，为什么你不干脆封了我？为什么不将我消灭？为什么要让我依旧存在却对你毫无意义？
我宁可就此消灭。
“被风吹了吗？别害怕。”
“是。我君，你是要我替你拿吗？”
“你说话真奇怪。这走廊除了你我没有别人啊！你不拿难道让我自己拿？”
没有别人……
我君，你明明看见我在这里啊！我君，你知道我在这里。可是为什么要这样对我视而不见呢？
如果记恨于我，那为什么不把我消灭？这对你可是轻而易举啊！
我君，是真的吗？不再需要我了吗？我对你已经形如空气了吗？
“既然不被爱，也不被期望，仿佛不存在般被忽视，不如转而憎恨，那样才有出路。”拉塞亚之君说得对。可是我没有办法憎恨我君。我始终无法忘却对我君的期望。
一切都有原因，一切都有来由。世界上从来没有无因无果的事情。因果轮回，才注定了一切。我今日的悲哀，是我昨日的决定所注定的。
“给我吧！”我说。
水魔之王的眼睛里如同破碎的水晶般闪烁，里面暗藏着致命的阴谋，但是我却看不出来。这心智狡猾的王，谁也不知道他的下一个恶作剧是什么。而我相信了他。我相信了他的力量可以改变一切。
也许他的力量的确改变了一切。只是不是像我所希望的那样改变。
“如果使用这个冠，我君就会回来吗？”
“那要看你了。如果你不背叛他，也可以。”
“背叛？”
“是的。”
“但是我君是如此的宠爱我。我君如果知道我操纵他的心，他永远不会原谅我。”我自言自语。我早已想到，我君会给我惩罚。我早已想到总有一天，我要付出代价。
但是以这种方式，这种代价，我心有不甘。
不甘未经审判的裁决。
不甘未经决裂的遗弃。
不甘未经战火的失败。
不甘未经消灭的无视。
我是个罪人。但是我君欠我一次审判。
“是吗？随便你。想丢弃就丢弃吧！”水魔之王维持他一贯的狡猾。他把这选择的难题丢给了我。
高高在上的王，从不亲自选择。他们给出难题，让别人选择。他是出题的考官，我是答卷的学生。而我君，用最残酷的方式，给我的答案打上了一个分。
没有优秀、良好、尚可的等级，只有极好和极差。看来我得了一个极差。
“如果，我君要宠爱我以外的东西，而给与妖魔的永恒的爱，那么我的下场都一样。与其让他和他所爱的人在一起，不如把他绑在我身边。”选择权在我手上，我投下筹码，设下赌注，就此留住我君，或者……永远失去他。
我的直觉提醒过我，这场赌，会让我君毁灭。然而我却忽略了那个一闪而过的直觉，用一丝的侥幸。
变为畏怖之王的多利亚斯之君，将是恐怖的末世之王。虚无之王和畏怖之王，创造和毁灭，都集于他一身。双眼黑暗的王，会让世界踏上毁灭之程。
而他自己，也极可能被自己的力量所毁灭。
西瑞尔之君说过，我君是不可思议的产物，一场毁灭产生了他，另一场毁灭却极有可能会毁灭了他。
赌一次。
我这样决定。我要赌一次。宁可被震怒的我君消灭，也不愿坐视他离我远去。赌一次，用西瑞尔之君的力量为筹码，以我的性命作赌注。
但是……
“西瑞尔之君，如果用这个冠……但愿我所爱的人不会消灭，否则，我有罪……”
我有罪。
叛逆君王的罪。
过于自信的罪。
轻信无知的罪。
爱主过深的罪。
多利亚斯之君与人界一起毁灭在那个被封印的时空里，等到数亿年之后，才能再生。
我君，我有罪。
我伸出手去触摸他的灵，那在混沌之海中游荡的黑色影像。然而我的手穿过空气，什么也没有触摸到。他转身向混沌的深处绝尘而去。
“我君……”那是我自己空荡荡的声音。
没有回答。
“你终于恢复了原形。我正在找你。”很少听见的却很耳熟的声音。我回过头，一个银发的人站在那儿。
“米露？”西瑞尔之君的亲信，比西瑞尔本人更加诡计多端的家伙，脸上挂着诡异的表情，“你来干什么？是西瑞尔让你来的吗？”
“不，是我自己要来。”他脸上绽开更诡异的笑容。
“你自己要来？哼，胡说八道。”
他自己要来？为什么？我还有什么利用的价值吗？我还值得他来探望吗？我已经是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连拉瑞尔之君都要插上一手来惩罚我。
“你还真是苦闷啊！我君很不高兴。”突然介入到我和罗贤的战斗中的莱亚斯说，然后挡在了罗贤的面前，“派我来熄灭这火焰，所以我来帮忙。”
我的妖力不在罗贤之下，如果我使出全力，便可以击败他。然而莱亚斯的突然出现，却是我始料未及的。我无法同时应对两个妖魔贵族。
“你们根本没有资格封我！”我对他们喊道。除了我君，谁也没有这个资格封我。我里鲁康，是多利亚斯之君的仆从，只有他才有资格将我封印。只有他有资格裁决我。可是……我君……你为什么始终都不出现？
性情冲动的拉瑞尔之君，虽然总是插手与他无关的事，但对别的君王的手下，向来只有同情而没有落井下石。他手下六百疫魔，有三分之一是他收留的被其他的王遗弃流浪妖魔。而现在，居然连他也要对我出手。看来，我真的成了整个妖魔界众人争打的落水狗了。
我不想乞求任何人的同情，但是我不甘心就此成了连被同情的资格都没有的垃圾。
我像任何一个妖魔贵族一样忠实于自己的君王，不，只有忠诚还不够。只是简单地执行君王的指令，对我来说还远远不够。
眷恋自己的王，是一种罪吗？
如果是，那么该接受什么样的惩罚呢？被消灭？被封印？被遗弃？
我眼前的山谷下，夜幕已经降临，灯光在各处亮起。仿佛是那回忆中的点点星光，又仿佛是那昔日的花火。
是真的吗？我君对我的全部宠爱，几亿年的君臣相知，就这样化作了虚无吗？
妖魔不是神，对不爱的东西很残忍。
因此我要永远背负这个残忍吗？是吗？我君？回答我！晚风没有为我带来我君的回答，只有嘲弄的叹息。
妖魔是永生的，不会死。自我们的诞生之日起，就注定了所有的悲伤、快乐、愤怒、欢欣、希望、绝望……都不会有到头的时候。
然而永恒的生命，却没有永恒的灵魂。一旦被消灭，便化作尘埃，不再有意识。人类的灵魂却能在身体死亡后投入轮回。
那么永生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如果永生变成了一种无望的希望，永远不能实现，又永远无法丢弃，那么永生就是一种折磨。
现在我嫉妒会死亡的人类，可以用一个不灭的灵魂轮回，新生的那一天，可以忘记一切。
我却不能。
我君，我做不到。
这个罪太沉重，不是我所能背负的。所以，我君，请消灭我吧！用消灭我来结束这个罪。我君，让我消灭，也让我休息。让这些都结束，难道不是对大家都好吗？
当一个希望永远无法实现，人就会绝望。绝望，就是再无所谓。对一切都漠视，对一切也就都不再畏惧。
“如果他变成我的俘虏，我君还能继续忽略我吗？”我这样想。当我将那个人类，那个占据了我君心扉的人类，劫掠到混沌世界后，我始终在犹豫是不是要动手。如果我把这个人类变成了我的俘虏……那么我君必定会消灭我。然后呢？然后他会做什么？毁灭自己？
这个念头一直在我心里盘旋不止。我不能再次毁灭我君。
可恨。
人类不可能承受妖魔的永恒之爱。善变的人类只是一瞬间的生物，连妖魔都难以承受的永恒之爱，那些脆弱的生物要如何才能承受得起？
而我君，却把这样的爱，给了一个人类。
宁可追逐夜空中稍纵即逝的烟花，
而不愿驻足为他盛开的莲花。
宁可空等十五个日夜去遥望月圆，
而不愿看一眼每天为他而亮的星光。
宁可为那个已经将他忘记的人掏空全部的爱，
而不愿让我为他托起背后的尘。
我君，这是为什么？
不要对我沉默。沉默不是仁慈。告诉我，你是否已经不再需要我。不要沉默。沉默没有意义。你真的能永远忽略我的存在吗？
是不是我已经成为毫无意义的垃圾？是不是过去几十亿年的一切都已经归零？是不是我已经如同洪水猛兽一样让你避之不及？
回答我，不要沉默。
“我们不会做君主不想做的事情，在他下令前洞察其心而行动，才能得到第一位的宠爱。”米露的声音始终都是很低沉，“你以前也是如此，你会先想什么再行动？”
“想君王要我做的事。我很了解他。”是的。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我君。没有人。我君的心，我总是能感受得到。那颗心的门，现在却对我关上了。
或者，他从来没有对我敞开过？
妖魔不是神，对不爱的东西很残忍。
我君已将我丢弃。我君已将我视若空气。那么我对他已经毫无意义。
爱已归零。
或者爱，从来就是零。
我君对我的裁决，早已宣布。他要我永远背负那个罪。我要从一个世纪流浪到下一个世纪，我要从一个开始放逐到另一个开始。我君早已给我判下了妖魔的最重刑。
只是我一直不愿听那审判的声音。
平原上的风，卷起地上的沙，飞向地平线的那一头。风是没有感觉的，吹风的人，无论有多么无力，风依然会割裂他的身体。一刀一刀，一丝一丝……一切全带走，一切都不会留下。
掏空的心，往日的烟。
放逐的魂，今日的虹。
远去的忆，前世的尘。
吹散的泪，来世的光。
我君，你好残忍。你放逐了我，却不让我带着你的眼神作为唯一的行李。我君，你真的很残忍。
放逐的目的地，将是时间的尽头。可是时间的尽头在哪里？什么时候，才会连时间也消失呢？
惑星的徊转，周而复始，始而复周，永远没有尽头。我流浪的脚步比他转得更快，却也没有停止的一天。我君的脚步，始终都执著地留在他想停留的地方，而我却永远追不上。
永远……追不上。
妖魔之王的爱，可望而不可及，却轻易给了一个人类。
为他执著。
为他等待。
为他忧愁。
为他愤怒。
为他放弃一切。
我君，你是如此深爱他，深得连爱都放弃。其他所有的爱，全部放弃。只为了那一个人的爱。为什么要将爱都放在一个脆弱的人类身上？你所寄托的期望承受不住你那沉重的赌注。
我不能赞同。不能。
“我不赞同他的恋情……”
“里鲁康，这也是西瑞尔之君的愿望。我君在疏远多利亚斯时，同时也喜欢他……”我的心里一阵抽搐。西瑞尔之君？喜欢我君吗？米露脸上淡淡的微笑，让我觉得这不是真的。难道他能若无其事地忍受这些吗？他的君王，爱上了另一位君王。
然而米露脸上依然只有淡淡的微笑。
“虽然，奇迹没有发生。”米露淡然地说，“但仍然希望能与他同为妖魔之王……”
是这样吗？所以在我君无法再生的几亿年中，那狡猾的君王没有做任何事情？
“想要独占一位妖魔之王是愚蠢的。”米露说，“妖魔之王决不会被任何人所捕获。君王们，是任性的。”
那就是我的错吗？想要独占一位君王？
是的。
那就是我的错。
米露从我眼前消失了，留下我一个人还在平原上。孤单单地望着不远处的山谷。
我君……
绝望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绝望中尚存一线希望的时候。绝望后，便不再执念，而希望仅存一线，若即若离时，便像傀儡一般无法控制自己。
现在希望已经完全不存在了。
我君，是我愚昧的奢望，让我从已开始就走错了路，下错了注。但是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
“里鲁康……我一直跟着米露，才知道你在这里。”我听见一个人在叫我。一个身影走到我面前。是拉瑞尔之君。
“拉瑞尔之君……”我不知道这个人突然来找我做什么。
“里鲁康，我让莱亚斯结束你们的战斗。你应该知道，就算是为了君王的宠爱，毁灭自己也是一件愚蠢的事情……”疫牙之君的脸上的表情，我完全看不出，但是我现在确定，我面前的，并不是他的本尊，只是他的影像。
“拉瑞尔之君……”
“我并没有想到，莱亚斯会伤到你。”他的手按上我的肩头，“你要我帮助你吗？”
“不……拉瑞尔之君，我不需要怜悯……”
“不。我可以指给你一条路。”他对我笑着说，“如果你不在乎暂居在一个下级妖魔的体内。”
“什么？”下级妖魔？什么意思？
“席巴的下级妖魔。这是你唯一能让你的君王接受你的协助的方法。”拉瑞尔之君说道，“等到有一天，你不再被自己的执念所困扰，我会来解放你。”
“可是……为什么？”
“永远不要问一位妖魔之王有什么企图，里鲁康。等到你的获救之日，你会知道的。”疫牙之君的影像从我的眼前慢慢隐去。
等到我的获救之日，我会知道的。
获救之日……
在哪一天？
然而拉瑞尔之君说得对，这是我唯一能够协助我君的方法。
今生的花，来世的果。
今夜的茧，明日的蝶。
此端的根，彼岸的花。
春天的耕，秋日的获。
拂晓的霞，黄昏的影。
正午的炎，子夜的光。
今生的眠，来世的醒。
今夜的去，明日的归。
此端的困，彼岸的释。
春天的惑，秋日的悟。
拂晓的憬，黄昏的忆。
正午的眩，子夜的澈。
我等着，等着我的解脱之日。等着那个日子到来的那一天，我可以终于释放自己的灵魂，不再被丝丝缕缕的思絮弄得心如刀割，不再被自己的茧所困扰。虽然我现在还做不到，不过也许……经过了长久的沉睡之后，也许，会有那样一个日子。
破茧而出的日子，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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