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os Passage 骊影之殇

骊影之殇	2005-12-10 (Sat) 02：58

如果所有的一切都如同童话一般不停地周而复始，那幺这个世界上就不会再有眼泪落下。十二点的钟声敲响，幻影的墙壁突然坍塌，被迷惑的眼睛一下子变得清醒——原来终究一切都有不能挽回的一刻。
前一刻还在告诉我，在某一个时候，他会和我一起结束这寄人篱下的生活，在我们自己的世界里度过我们的永恒。而在这一刻，他和他所勾画的未来都已经消失。
原来承诺终究还是不可靠的。

在诡异的音乐中，死亡和爱情下一盘棋，你进我退，你守我攻，各自都有着输赢。然而红色的爱情终于还是输给了黑色的死亡。一个棋子的起落，定下了这个终局。
将军。
一切都出乎意料之外。
一切又都无比真实。
苍白的现实终于还是证明了它的强大。就算是你，绝不服输的贾沙尔，也终于要承认它的魔掌无边。
拖着仍然伤痕累累的身体，我一个人去拜见拉瑞尔之君。我想，现在至少我能做到一件事情，就是远离伤害。
君王被打伤的半边脸被他的长发遮掩着。原来这就是多利亚斯之君的杰作？我在见他之前，就已经作好了会跟贾沙尔同样命运的准备——我已经准备好随时都会被化为灰烬。这喜怒无常的君王，发起怒来，是什么都有可能会做的。
可是君王看来已经冷静下来，因为他的语调出乎意料地平静。
“怎么？珍妮芙，你打算走？”
“是的。拉瑞尔之君。”
“不愿意继续留在我麾下？”
“是的。拉瑞尔之君。您并不需要我。您手下有六百疫魔，本领高强的比比皆是，并不少我这一个。我想无论从妖力还是雄心，我都不太适合留在任何君主的麾下。请您让我走吧。”
“这是你自己的决定？”
“是的。拉瑞尔之君。”
“那么好吧。随便你。”
很轻易就做到了。这也在我的意料之中。自从我来到这个宫殿，成为他的臣下，就始终都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角色。原本就是他出于怜悯带回来的流浪贵族，哪能指望他会对我有所重视？
我的君王，虽然有时如同邻家大哥一样热情可亲，可是他毕竟是妖魔之王，妖魔之王的任性本性是不会消失的。今天他可以给你庇护，明天也可能劈头给你一道闪电，让你万劫不复。
就像他对待贾沙尔一样。
贾沙尔曾经深得他的宠信。他不像其它的妖魔贵族，对自己的王恭谦顺从。虽然也知道敬畏君王，但是他和拉瑞尔之君更像是一对兄弟，吵吵闹闹是经常有的，互相都有看不顺眼的地方。对于他们之间哥俩好一般的关系，似乎他们谁也没有觉得过不合适。拉瑞尔之君，平时对贾沙尔虽然经常发怒，却很少会出手伤他。
其实拉瑞尔之君是一个比较随意的君王，跟贵族手下称兄道弟也是时常有的事情。然而随意的另一面，就是喜怒无常。
也许就是因为太没大没小了，才会彼此不知道分寸，才会失去了谨慎，失手伤了对方。
伴君如伴虎。更何况我们所伴随的，是一只随时都会咆哮的老虎。
慢慢退出君王的书房，我意识到必须考虑未来的事情了。贾沙尔曾经跟我勾勒过他幻想中的未来。很多次，他勾勒过王子公主的童话。
“我们离开这里，过我们自己的生活。”
“离开这里？去哪里？投奔别的君王吗？”
“我们谁也不投奔。就我们自己。”
“贾沙尔？就我们自己？”
“对。就我们自己。”星光下我是不是看见了一抹顽皮的微笑？“就我们自己，不为任何人奔命，不受任何人教训。我们俩，一起建造我们的极乐世界。”
童话的美好，被现实无情地篡改。终究这个故事不能继续下去，只能由我一个人独舞在无边无际的永恒当中。在远方并没有一双眼睛在看着我的孤独，从此便失去了幸福的理由。
我不能相信。
不愿相信。
就这样，一切都消失了？就这样，一切都结束了？
就这样，一切都消失了。就这样，一切都结束了。
命运并不回来通知你将要发生的一切。我不得不相信。残酷的现实容不得我逃避。因为没有人可以代替他来给我安慰。
无奈和彷徨并不应该是故事的结局，而现实使我不得不憔悴地离开。已经变得无比苍白的回忆，在金碧辉煌的灯火下慢慢融化成苦味的美酒，唇边尝到的是甘甜，喉头感到的是苦涩。也许就是因为太甜美，失去后才会感到太苦涩。
很苦的味道。
就像那颗姜饼上的苦杏仁。
那是一个夏日的傍晚。我在已经记不清究竟是第几次因为没能完成任务而被君王训斥后，一个人坐在卧室，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贾沙尔推门而入，手中端着一个托盘。
“我给你带了点吃的东西。”他有点羞涩地把托盘递到我面前。羞涩？为什么他会有这种表情？我好奇地往盘子里看去，上面的景象让我差点大叫——两块支离破碎的大姜饼。
“你做的？”我当然立刻就明白怎么回事了。整个疫魔之殿，只有两个人会做出这样可怕的食物。而那除了他以外的另外一个人，是绝对不会为了我做点心的。
“哎呀，你不要光看样子嘛！我跟你说哦，这两块饼是对恋人。你看这块呢，是丈夫，旁边这块呢，是妻子。你看丈夫的心口有一颗巧克力杏仁哦，那是他的心脏。”他开始了喋喋不休。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和我们的君王还真的是很像。
“哦。”我回答。
“哦是什么意思？这就是你对我忙活了一下午的评语吗？听不懂的，不算。”他很不满地说，然后拿起那块“丈夫”，很专横的塞到我手里，非要我吃下去，而他自己，却开始吃起了我那块饼的“妻子”。
不管了，横竖横，不管是什么味道，我还是吃下去吧。抱定了视死如归的决心，我开始吃那块饼。味道还不错，只是那颗杏仁……
是苦的……
非常苦。
假如爱是甜的，那么为什么心是苦的？假如幸福是甜的，那么为什么结局是苦的？
王子和公主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胡扯。
直到白发千古……
还是胡扯。
给你讲一个童话，听完故事你要乖乖地睡觉。人间的妈妈们总是这样哄骗自己的孩子入睡。
哎……故事终究还是故事，讲完就要结束，不是么？
这一天，就在这一天，整个命运留给我的，一下子变得清晰起来。死亡很容易。对于永生的妖魔来说，选择死亡其实也并不困难。
当一个妖魔献出永恒之爱以后，便不再自由。爱是无法抓握的东西。因此死亡是千千万万可能的结局中一个。
如果我愿意……
如果我想要……
如果我不再犹豫……
他并不会看到。死后我们无法重逢。妖魔是永恒的生物，却没有可以轮回的灵魂。死亡对妖魔而言，就是消灭。一双眼睛直视毁灭的空洞，穿越生命与无生命的界限，只剩下一片荒芜。
如果我穿过眼前这片树林，如果我走到那陌生的湖泊，一切会有什么变化么？只要相信死亡就够了。能让我相信的人已经不复存在，那么还需要相信别的什么呢？
阳光无法透进密密丛丛的树冠。交错的枝桠变作一个穹顶，重重地压在我头上。这是一个多么好的坟墓。虽然我并不需要墓穴和墓碑，可是这安静的秘境确是很好的安身之地。
我静静地躺在地面上。地上的土还非常潮湿，冰凉冰凉的，仿佛刚刚接受过一场阵雨的洗礼。不远处的芭蕉叶上，有水珠缓缓落下。我闭上眼睛，把脸颊紧贴着地面。
我是那么样的脆弱。
我感觉到自己是那么样的脆弱。
就像一个人类的魔法师轻易就把我封印的时候，我完全无力把自己从困境冲解脱出来。在力量开始离我而去的时候，我开始向他求救，这是我唯一能够信赖的名字。意识丧失的时刻，我听见他呼唤我的名字。
因此我知道，我安全了。
这个时候，我确信一件事，那就是我一定还会再见到他。
果然。
果然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刻，又看到了他。我知道他是可靠的。纵使事实一次一次证实了这个无可辩驳的真理，我还是要在心里重复一遍。
我知道他是可靠的。
“贾沙尔……”
“嘘，你还很虚弱，不要多说话。”
“对不起。我又惹麻烦了。”
“傻瓜。”
“我什么都做不好。连个人类都打不过。”
“不要胡说了。”
“难怪我君会讨厌我。有这样的手下简直是丢脸。”
“小笨蛋，不许胡说八道。等你伤好了，我就带你离开。”
“离开？”
“我们的极乐世界，你还记得吗？”
“记得。可是我君……”
“我君少了我们不会怎么样的。不是还有莱亚斯么？”
“……”
“我们离开这里。现在就走好不好？以后再也不为任何人疲于奔命。我们在妖魔界一个最清静的地方，建造我们自己的宫殿。宫殿的门口有一条白色铺石子小路。早晨我们在小路上散步，周围长满了高大的桫椤。半夜里，月亮照射着白色的铺路石，它们像银币一样闪闪发亮。我们在那里，不会受到任何人打扰。不愿意执行的任务，我们可以不做。”
“嗯。”我点头答应。他给我盖好被子。
只要一旦我的伤痊愈，只要一旦我能下床走动……
我们就离开。
只要一切就绪，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拦我们。任何东西，任何人……
都不能阻拦我们。
只要……
或者……是永不？
刚刚合上眼睛，君王的寝宫传来轰鸣。震天响的雷击声，伴随着剧烈震荡着的气流，整个王宫都在颤抖着。
“我去看看，好像我君房里发生了很严重的事情。你呆在这儿别动。”他命令道，转身向君王的寝宫跑去。
再见，就是不再见面吗？
灰飞烟灭就是问候君王的回答吗？我不知道。我们的君王，并不知道轻重缓急。我们的君王，永远是凭借着一时的兴起来做事的。
我知道这只是一时的愤怒，并不是故意的结果。
然而我不能原谅。
绝不原谅。
这是他最后一次，最后一次伤害我。我很脆弱。对于伤害，我所能做的，只是远远地躲开。即便最后我要选择死亡，也决不要通过他的双手。他不会这么做。我也不会请求他这么做。
如果我选择了死亡……
那么谁来实现那个极乐的幻想？那是我们共同的美梦啊……
美得有些不真实。然而……的确是个美梦……不是么？如果就这样让这个梦境消逝了，是不是有些可惜？
苍茫的夜，赤红的影，哀悼的歌声，废都的享乐。
从现在到过去，穿越时空的回廊。在无比遥远的地方，是前世的幻影。
浅浅凝望中的天堂，是埋葬着记忆的角落。
折断的翼，忘却的剑，浮世繁华的梦幻，已经成为永久的过去。
幻世的记忆，思乡的叹息。
将带血的翅膀埋葬，将战袍束之高阁，在那天堂的另一边，是我们的乐园。
即便这是一个虚假的幻像，那么也让我相信一次虚假。
远处的潺潺水声通过泥土更清晰地传到我的耳朵里。某个地方，有些鸟儿在叫唤。叽叽喳喳的声音和水流声融合在了一起。
那真的像一个极乐世界。生长着高大的桫椤有着铺白色石子小路的极乐世界。他为我们构筑的极乐世界。
只是，我想知道，如果没有了共同生活的人，极乐的世界有什么意义？极乐，如果没有了最重要的人来作陪，还是极乐么？
造物的主人喜欢残忍。种种机缘巧合下，让希望诞生又消灭。
什么是希望？三十个日子让你看三晚的月圆，然后你便会去等待十五个日夜，只为了还会再出现的月圆。这就是希望。
在希望的另一头，是川流不息的时间。时间里一切都慢慢消融。天荒地老在时光的魔掌里变成一束娇柔的玫瑰，轻触半开的花朵，花瓣随即飘落，撒了一地。然而在这脆弱的无常里面，海枯石烂的宣言不停的回荡着，一句一声，仿若你渐渐靠近的身影，一步一唤……
一步一唤……
相逢那一刻，并不知道今天的结局。
“我君，这是谁呀？”
“他叫珍妮芙，我新带回来的贵族。”
“哦，是这样啊！”一张灿烂的笑脸对着我绽开。
“这是贾沙尔，以后有什么事情不明白，尽管找他问。”
“是啊是啊！我随时恭候。”笑容变得更加灿烂。
笑颜慢慢消散在硝烟弥漫的尘埃中。依稀间，还能隐约瞥见那时的灿烂。
你的身影变得逐渐朦胧，今后无数个魂萦梦牵里会一次次出现。昨日温柔的对视，今天变作旧梦一场。在永恒的岁月里，生生灭灭只是匆匆一眼，然而梦畔耳边的，却总是这一瞬间的一切。心头上的往事浮浮沉沉，牵动我的辗转难眠。夕阳下，与君无绝的允诺依然清晰，只是今天，曾经的相逢相别都成了遗憾。
眷恋的名字原来叫做孤单，飘荡流浪的宿命，背负的是回忆的重负。
回忆在心里隐隐作痛，势必在每一个午夜梦回里偷袭而来。花开花落之间的时光荏苒，充斥的只是美梦一场过后的熙熙攘攘。
“是啊是啊！我随时恭候。”
“就我们自己，不为任何人奔命，不受任何人教训。我们俩，一起建造我们的极乐世界。”
“我们离开这里。现在就走好不好？以后再也不为任何人疲于奔命。”
“我们在那里，不会受到任何人打扰。不愿意执行的任务，我们可以不做。”
梦做到了完美，醒来的时候会不会有恨？恨它并不是真实，抑或恨它消失得太快？如果梦已经做到了完美，那还有什么后悔？
不后悔。
不后悔相信那个不真实的童话。即便它所创造的天堂永远不会出现。
谎言筑就了我们的承诺，把心交给你，才会不留遗憾给自己。黑夜纵然可怕，没有你来作陪，我依然要独舞在黯夜的静谧中。如果誓言真的会变冷，那么永生也只是天方夜谭。往日你为我点燃的灯，今夜换我来为自己点。每一个夜晚，都会变得真实，让我实实在在的感觉到，你就在我的身边。
耳边响起某个夜晚的私语：“如果我被封印了，你无法解开，那么你会怎么做？”
“把你吞下去。那样你就留在了我的体内。”
把我这具身体，当作是你，那么我们就能天天在一起。
一切真真假假自欺欺人都不是无用的徒劳。不用期待相聚天上或人间，不必苛求千里共婵娟，只要记得，我们一起走过风风雨雨，记得曾经沧海，也就不会有恨，更不会有遗憾。
到达那极乐的世界，过我们自己的生活。
那是我们的承诺。
而承诺，是一定要兑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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