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os Passage 暗涌之潮

暗涌之潮	2005-12-10 (Sat) 02：59

“笨蛋。”又嘲笑我？一回到殿中，米露就朝我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
“哼……”我不理他。我现在最迫切的需求不是找个人来拌嘴，而是马上找地方疗伤。当然我也知道，跟米露拌嘴等于是自己找气受。我就算是笨蛋，也不是白痴。
“刚才跟人打架了？好像还伤得蛮厉害的。你又做了什么蠢事？”
“不要你管……”难道消息在这些家伙之间，是以光速传播的嘛？我撇撇嘴，推开挡在面前的米露，朝自己的住处走去。

“米特利恩……”米露说，“我君找你有事。”
咦？我君竟然会找我？他居然还记得我的存在？真是奇怪。
“什么事？”
“不知道。你去了不就知道了吗？”
倒也是。我转过身，准备去我君的寝宫。这时候背后又传来米露的声音：“瞧，我说过他会相信吧？”接着是一阵咯咯的笑声。
岂有此理……
尽管笑吧……你们这群白痴。永恒的岁月长得很，总有一天你们也会变成被君王遗弃的可怜虫。到那时再看，究竟是谁嘲笑谁。
无聊。
“滚开！”我把米露狠狠地推倒在旁边的柱子上，径直朝卧室走去。
按照米露的性格，他会记住这一下并且在某个时候还给我的。管不了这么多。左手疼得要命，我得马上找个地方让我的手臂恢复。至少我得找个安静的地方坐下来。这帮叽叽喳喳的家伙真讨厌。
我君放逐我的那个时候开始，我就料到会成为这些家伙做弄的对象。打落水狗是所有妖魔贵族的爱好。这种事情我也不是没有干过。直到自己沦落到这个地步，才知道被嘲笑是什么滋味。
妖魔捉弄别人的习性，不仅仅是对于人类，就算是对于自己的同类，也不见得会稍微仁慈些。
活得太久就会无聊。果然是不错的。
不过活得不够久也未必不会无聊。那几个人类和下级妖魔不也是一样？都喜欢插手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竟然为了一个和自己完全无关的人，让自己陷入危境。这些人类就是这样好好利用自己所谓“有限的生命”的么？真有趣。可是……这个结果……
可不太有趣……
因为现在我的胳膊完全失去了知觉。
从我诞生到现在，受这么严重的伤还是头一遭。罗贤真是一点分寸都没有。
对妖魔而言，俘获人类，算是很过分的事情吗？笑死人了。就算那些愚蠢的人类不知道，罗贤总该是知道的吧？混蛋，居然帮着那些人类来跟我捣蛋。可恶的，可恶的家伙。摆明了就是跟我过不去。
全都是些骄横的爱欺负人的混蛋。
罗贤，还有米露……全部都是。
什么辱骂他的君王，我只是说了一句多利亚斯之君是傻瓜而已。这句话我相信那小子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见了。借口……全是借口……
就是变着法子跟我打架而已。
拖延时间。好让那几个人类和下级妖魔逃走。别以为我真的看不出来。
那他干嘛要帮着那群人类抢走我的猎物哪？
混账……
他明明是知道我为什么要俘获那个人类的。我已经承诺不会伤害多利亚斯之君的情人。我只是要我的猎物而已。
“我知道了，我不会碰他，可是昨晚的玩具，我是不会还的。”
“知道了……这家伙的面貌有点像西瑞尔之君。”
他根本就是一清二楚的……那个多管闲事的混蛋……
越想越生气……
可丽丝……那是我的俘虏的名字。是什么竟然赐予了他妖魔之王的面容？是什么竟然给予了他如同流水般的舞姿？水魔之王在人间的映像，我将他收归己有。
在俘获他之前，我已经留心观察了他很久。
这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人类。我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么丰富的表情出现在我君的脸上。看着和我君那表情冷漠的面孔一样的脸上出现那么强烈的喜怒哀乐，我忍不住就想笑。
我很喜欢这样的猎物。这是个值得拥有的猎物。
然而却被一群愚蠢的人类搅了局。还有罗贤这个白痴。
“看上去，你好像很郁闷的样子。”米露！又是那个叽叽喳喳吵死人的家伙。竟然自己找上门来。
“干什么？”
“我们吃桃子，给你也送点。”他很不客气地就在我边上坐下，塞给我一个毛茸茸的桃子，“要不要？”
“……”难道要我连皮啃？这个样子我怎么剥桃子皮……“不要。”
“奇怪了。”他嘟着嘴故作惊讶的样子，“平时像饿死鬼投胎一样的家伙，居然会说出不要吃桃子这类话。你是不是在减肥？”
……妖魔需要减肥吗？还说我是笨蛋，我看你才是真正的笨蛋。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桃子抛向空中，再接住，然后漫不经心地看着桃子毛茸茸的表皮，然后突然转过视线，斜视着我。
“不吃桃子，是因为不能用左手吧？”他在使用老伎俩，用极其若无其事的表情问出极具爆炸性的问题。
“你知道了？”废话……他当然是肯定知道了，这问题问得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有个笨脑壳，“又想笑话我了对吧？尽管笑吧。我都习惯了。”
“……”这次轮到他沉默。
“喂！要笑话就快点。别磨磨蹭蹭的。”
“妖魔贵族都喜欢捉弄别人。但不是所有的时候都这样。”他说，“所有的事情，我都听说了。关于那个人类的样子……我君……”
“我君知道了？”这倒是让我一惊。如果让我君知道了，我会更加在他面前抬不起头来。呵呵……真奇怪，我居然会有这样的想法……我君……我什么时候在他面前抬得起头来过了？也罢，知道就知道吧。反正我又不会损失什么。
我还能损失什么呢？
我君都说了不要再看见我。我还能损失什么？一无所有的好处，就是可以尽情赌博玩耍，而不会失去任何东西。赌注为零，乘以任何倍数，都不会超过零。一无所有，便什么都不会失去。君王把我放逐，从此我开始放大假，为所欲为，只要不再在他眼前出现就可以。
真有趣，我最想做的的事情，偏偏是我唯一不能做的事情。
时间长了，便渐渐忘记了留在君王身边是什么感觉了。大概……再过同样长的一段日子，我会完全忘记我君还在妖魔界的某个角落，只当他是一个梦里的角色。
“我君不知道。”他开始给那个桃子去皮，“他为什么要知道呢？”
对啊……我居然会认为我君还会听有关于我的任何消息。我果然是愚蠢的家伙。关于我的消息，对于我君而言，一点意义都没有。当他放逐我的时候，就已经拒绝听取任何有关于我的事情。
“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以为我睁着眼睛是为了无聊吗？”他笑起来，把那只桃子塞进我手里。我用手指掐着果肉，很光滑呢，他居然一点也没有剥到果肉。
“喂！不要那样捏，汁水会流得到处都是的。”他又在嘲笑我，那语气仿佛我是一个小学生一样。
“哦……那又怎样？”我很想听听他对这件事还能发表什么评论。
“被抢走了有点可惜，不是吗？我也想见见跟我君几乎一模一样的人类呢。”他开始剥另外一个桃子，“你俘获那个人类，只是为了他的容貌吗？”
“当然。我像是那种会爱上人类的妖魔吗？”
“我看你就很像。你挺容易动心的，不是么？要不是这个原因，你就不会是现在这样了。”
……又嘲笑我。
提起我被我君放逐的原因很有趣吗？我现在……
真的很生气。
非常生气。
自己受到君王的宠爱，怎么可能体会被放逐者的痛苦？把别人的痛苦当作乐趣来取乐的家伙，怎么能够体会承受痛苦的滋味？
那个人类……的确……我要的只是他的躯体而已。难道我真的愚笨到了认为鸽子可以冒充天鹅的地步了么？鸽子就是鸽子，不会变成天鹅。就算同样都是白色，可是毕竟还是不一样的，这是长着眼睛的都能看出来的事情。
我只是……
可怜的自我安慰而已。
欺骗自己，哪怕只是一霎那也好，总比忍受真实的虚空要好。我很笨，很容易被骗。笨到了可以被愚笨的自己欺骗的地步。
米露，你这聪明人就骗不了自己，对吧？
有时候，愚笨也是好的。
我所期待的，是禁止我得到的。我能得到的，并不是我所期待的。然而毕竟可以得到不是么？毕竟可以感受到近在咫尺唾手可得的幸福，不是么？哪怕直到只是可怜的自欺欺人，但是仍然会有所满足。每个人的心灵都有弱点，逃避现实是任何人都会的。这只是保护自己的一种方法。
像我这样失宠的贵族，在妖魔界里比比皆是。而从来没有得到过宠爱的贵族，更加不计其数。我君在黑夜里给过我一线光明。然而他残酷地自己夺走了那片光明。见过阳光的人，要如何忍受永久的寒夜？
火把取代不了太阳，但至少是温暖的，不是么？
对于一个要忍受永久黑夜的人而言，一支火把足够了，不是么？
我君可以放逐我，其他贵族可以嘲笑我，但是谁也不能阻止我去寻找快乐。难道我不应该偶尔地快乐一下吗？
“生气了？”他突然问，“又在想我君了？”
废话……
“多利亚斯之君那儿的里鲁康，也被放逐了。”
“这我知道。”如果连这件事都不知道，我就别混了。怎么？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为什么又提出来说？
“这至少证明了一点……”
证明了什么？对主子有非分之想是错的？对君王有占有欲望是危险的？算了吧！这种话我在过去的几十亿年里面听了很多次了。我敢说每个妖魔贵族都知道这个道理。然而还不是照样有人在明明看见了前车之鉴后依然重蹈覆辙？
谁能控制自己的心？谁能掌握自己的爱？身体归大脑管，心灵归谁管？爱上君王，并不是打仗，可以制定计划再行动。
“证明了……里鲁康和你一样，都是笨蛋。”说完他开始大笑，一边咬了一口桃子。
米露……！！！！
气死我了。
“伤怎么样了？”他突然变得一本正经起来。
“没什么。”
“哦？没什么你为什么一直把左手藏在袖子里？”
“我高兴。”
“不是吧？我记得你一向比较喜欢把左手藏在右边袖子里而不是左边的。”
“今天换换口味，不可以啊？”
“这个也有口味吗？”他故作天真地眨了几下眼睛。
受不了……这个家伙的表情真丰富……
“是伤得很严重吧？”
“要你管。”
“伤得严重就不要硬撑。给我看看。”
“不。”
他伸过手抓住我的左臂。一阵揪心的疼痛立刻袭来。
“啊……你想干什么？谋杀吗？”完了，他看见了我袖子下面那几乎只剩下骨头的手臂了。虽然这样的伤几天之内就能恢复，但是真的……
很难看！
很糗。
我不想别人看见这种伤。尤其不想让米露这种家伙看见。
在这个宫殿，我早就尊严扫地，早就没有什么面子可以讲了。但是我还是不愿意让米露看我落魄的样子。
“这叫不严重？你还真是实力强大！这种伤叫作不严重……难道你对疼痛没有感觉还是罗贤给你上了麻药然后再动手打你的？”他唱歌一样地说道，我感到自己头上的青筋即将爆起，“一个人能疗伤么？要不要帮忙？”
然后让你到处去宣传？算了！我不是白痴。
“米露！”一个久违的声音从我卧室的门口传来，我回过头去，我君站在那儿，“放开他。”
“是，我君。”米露一扫刚才顽皮可恶的样子，立刻变得温顺恭敬起来。
“我在找你。原来你在米特利恩这里。”他说。
我就说，我君是不会来找我的。原来他是为了找米露才上我这里来。为了米露，他居然可以屈尊自己上门找人，真是很大的面子。
呵呵……我想我脸上一定是浮现出了那种被人称为抽筋笑的表情。我想我当时的样子一定让我君更加坚信我是一个傻瓜。有那么好几分钟，我只是呆呆地坐在原地，什么反应也作不出来。
君臣俩背过身去，一边谈话一边走着。看着他们的背影，我真的……
很想哭。
我有一种想重重甩上门，然后坐在地上大哭一场的冲动。
见到我君了。
终于……
见到他了。
还不如不见。见他这一面，为了什么？只是为了亲眼看他否决了我的一切？
混蛋。
统统都是混蛋。
西瑞尔尤其是混蛋中的混蛋。
全都是一个样子。付出一切给一个君王，纯粹是浪费感情。君王会给你回报吗？不会！他连承认都不会。
你做对一万件事情，他不会称赞你。但是小心，千万不要做错一件事情，否则一失足成千古恨，他会把这个过错记住，几十亿年不忘记。
君王都是任性的孩子。
潮水被太阳和月亮的力量所吸引，一次次涌上海岸，为了什么？没有任何目的。只有自己被撞得粉碎。
海浪从海的深处涌起，在海面上翻涌着，向海滩扑去，最后不是撞碎在岩石上，就是退回海底，重新变成缓慢的水流。
而太阳和月亮，始终都挂在天上，多少次潮起潮落对它们都没有意义。
潮汐升得再高，依然够不着天空。
够不着。
我厌倦了。我厌倦这种永远没有回答的提问。我厌倦这种只有追逐的游戏。就算是选择会死会腐朽的人类，也算是一种对得起自己的方式。
假如选择让自己快乐，是一种愚蠢，那就让我愚蠢到底。我一直都很孤独，不是么？我君是最古老的王，在一切产生前，曾经经历过不知多久的孤独。对他来说，孤独如同晚餐一样无所谓。
可是我做不到。
想到未来无数的岁月里，孤独将是我唯一的伴侣，我就会颤抖。
我想知道，孤独和时间，这两种东西，究竟哪一种比较长久。我想知道，在海浪涌起之后，破碎之前，究竟能有多少次翻滚。我想知道，一种方式的爱失去后，究竟会不会还有另一种方式的爱存在。
天空始终都是无法触摸，心灵永远都是不能控制。灵魂与灵魂之间，只有经历震动才能看出距离。他的漠视总是难以忽略。我的伤痕从来不曾退去。心痛与快乐之间，其实真的只是咫尺天涯而已。对过去恋恋不舍算不算傻？但人们总是要时不时犯傻。天亮前我必须去忍受黑夜。给自己找点快乐算不算错？一次被抛弃已经足够，两次去心痛就是多余。做了一次傻瓜我并不后悔，但我不会永远做下去。一次看清楚已经足够，两次困自己就是愚蠢。潮汐涨退之间，时间流过，只有一种快乐，叫做任性。
那个人类的封玉……过一会儿，我要去找回来。不知人类的灵魂，是否可以在失去躯体的状况下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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