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os Passage 红血之绡

红血之绡	2005-12-10 (Sat) 03：00

它吹起一阵暴风雨，云块非常阴暗，
陆地和隐蔽处所都无法找到，
于是他们只好抛出他们的锚，
但是风向西吹，一直吹到陌生的海岸。
金叶贴满了船头和船尾，
船身上写着神的教诲。
这是船头画幅里的情景：
王子在拥抱着他的恋人。

在经历了真实与虚幻的交错，经历了一再更改的命运的轨迹之后，终于回到了最初。终于了解，浮华世界里的碧火绯虹并不是我想要的一切。纸醉金迷的现实其实不过是迷梦一场，只有在身边拥抱我的人才是唯一真实的。
艾略克现在成为了我的妖魔。自从我被从拉鲁瓦解放以来，我回到了曾经居住的小村庄。虽然那里已经廖无人烟，可是我还是决定把自己的家安在那里。艾略克当然是无条件同意我的决定。
我听说，妖魔所给予的爱，是永恒的。但是我不知道，会老会死人类的人类要如何去承担这样的永恒之爱。
然而就像一个在冰冷的水中漂流了好几个小时，几乎奄奄一息的人抓住身边唯一的一块木头一样，我无法放弃这份放在我面前的爱。希望有人来爱自己，并不是一种奢侈的希望，不是么？而现在终于有了之后，我难道不该牢牢地抓住么？
一度忘记了自己竟然还有鲜红的血。浸浴在散发着腥味的粘稠液体中，我得到的并不只是更加美丽的娇容而已。这是一种烈酒，让人沉醉在憎恨的潮水中，指尖流过毁灭和破坏的快感，顿时忘却了自己原本还有一个可以被称为心脏的器官。
当一再不肯面对的真相终于揭穿在眼前，当终于知道自己不过是打发无聊的玩物之后，我想知道，究竟这样弱肉强食的故事能有几个；究竟这样强作欢颜的微笑可以持续多久；究竟这个历史不断增加腥风血雨从不间歇的世界到什么时候才会崩溃；究竟到最后，是谁的天真横尸街头，又是谁的冷笑回荡云间。
我伸手触摸我的脸颊。也许在不久以前，这张脸对于我来说还是完全陌生的。
我美么？美丽从来就不是属于我的东西。上苍从来没有给过我美貌这种馈赠。
我是……美丽的……美丽的……
不堪一击的自欺欺人，经不起秋风的吹拂，在落叶着地之前就被风吹散的呢喃，只是苍白而可怜的思绪而已。
那个男人对于美丽有是那么执著，他不想拥抱一个丑陋的玩偶。他需要一个精致的木偶来供他玩乐。他的双手给予了我从未奢望的美丽，然而，我始终都是一个玩偶。
一个傀儡。
“提线木偶罗丽。”这是他的原话。这句话，他每天都要重复一遍。
我早就知道，他的嘲笑里没有爱。我早就知道，其实我只是一个卑贱的道具。一个他满足自己的道具。
那么那另一个人呢？那个毫无瑕疵的男人呢？
“我美丽吗？能与你相配吗？”我曾经这样问他。他回过头，羞涩地笑笑，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但是我已经看出了答案。
不。他不要我。
就像完美天使不会喜爱来自地狱的瘸腿小鬼一样。
曾经期待，当他离去的时候，我能与他结伴同行。我是不是太得意忘形？我是不是太不自量力？也许……寄希望于不可能本来就是一件非常愚蠢的事情。
夜幕中他远去的身影是一把尖刀，把我用于期待的力量剁得粉碎。
煤气灯射出比月光还要明亮的光，而这光线慢慢升入新鲜的自由的空气中消失了。稀薄的光在树与树之间弥漫，好像地上的浮云。
空气中传来一声沉闷的叹息，不知道是从谁的心里发出的。是我的吗？是从我的胸口发出的吗？头发在我的眼前飞舞，好像是血一样。
我沉默地站在玻璃镜前。玻璃镜是再诚实不过的了。我的真实面目在它面前毫无躲闪的余地。
玻璃镜中反射出的，是一张伤痕累累的脸。我真实的面目。伤疤和结痂覆盖了半张脸，在那半张脸上，参差不齐的牙齿露在破裂的嘴唇之外，眉发都被剃削得不成样子。而剩下的那半张并没有受到伤痕荼毒的脸，也并不美丽。远远称不上美丽。
没有用的。
就算我变得美丽了，这个世界还是不会变的。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对于弱者，是充满了痛苦和悲哀。
我从不曾期待美丽。当我并不拥有哪怕是表面的美丽的时候，我很幸福。那时候，每天早晨，阳光透过窗户照射在我卧室的墙壁上，画出一个明晃晃的圆圈，好像是太阳的一个影子。在那个远离城市的小村庄，人们用问好的声音来打破黎明的寂静。
织布机的声音，家禽家畜的鸣叫声，小贩的叫卖声，车轮碾过高低不平的地面的咯吱声，孩子们的打闹声，那是自我小时候就伴随我的声音。
然而飞来的横祸毁灭了这一切。虽然太阳依然会在卧室的墙壁上画下那圆圈，然而那些声音却再也不会响起。
羞耻和虚空，那就是那天之后我所拥有的一切。
砸碎那面不会说谎的镜子吧！在这个充满着欺骗的世界，要这样的东西做什么用呢？我就是一个最了不起的赝品。所以说真话的镜子，让我来砸碎你吧！
“我给你力量！我带你去见盟主，你充满憎恶和仇恨，盟主一定会很高兴。你可以得到任何力量，只要盟主喜欢你。而这就要看我怎么替你安排了。”饿鬼这样对我说。
“首先要有供品，然后希望……用你的声音表达希望……”
希望，只有一个。很简单的希望，却很有用。
“给我……给我……给我力量！盟主！给我反抗命运的力量吧！”
如果身为弱者要受到命运的伤害，被凌辱被欺压被折磨，那么不再受到伤害的唯一方法，就是成为强者。这个世界并没有公理，唯一的天道，就是弱肉强食。弱者之所以还甘心成为弱者，只是因为有着对爱的期望。
眼泪，从眼睛里落了出来，来不及落到地上，就在空气中蒸发了。眼泪，流出来就不见了。
多么愚蠢。竟然会期待爱这种脆弱的东西。
与其去期待虚无飘渺的爱，不如去期待力量来保护自己。
吹吧！憎恨之风，悲惨的雨，踩烂这绿色的大地吧！这世上一切生物都将奉献给我的盟主。我将成为赤死的女王。
上苍给了我一个地方生下根，却亲手拔去了那根，任凭它在空气中溃烂。哀怨的歌声在空气中盘旋，好像整座城市都在哭泣。人的生命啊，其实只是一个五光十色的肥皂泡，飘着飘着，就自己破碎了。昨天还是生气勃勃的一切，今天就枯萎凋谢。世界真是脆弱。欣赏脚下的废墟，的确是一种享受。
艾略克特地在我的旧屋得原址建造了新的房屋。其实在哪里并不是很重要，可是艾略克总是有动不完的脑筋。当然我知道，这些都会很讨我喜欢。
此刻窗外是很平静的日落黄昏。我坐在窗座上，远远看着曾经很熟悉而一度被我忘却的风景。并不是我突然变得多愁善感起来，而是艾略克认为我前一阵体力消耗太大而不准我做除了睡觉吃饭以外的其他任何事情。
很难习惯被人宠爱被人捧在掌心的感觉。
在自拉鲁瓦解放之前，艾略克对我而言，还只是一个利用的对象。他无条件地听从我所有的指令。他从来不考虑这指令正确与否，只要我愿意，他就帮我实现。
很少有这样的仆从。
当他说要做我所命令的一切时，我心中唯一的感觉，竟然是想尝尝当操纵傀儡的人的滋味。难道不是吗？自己当够了傀儡，也免不了要想换个位置。
望着此刻他穿梭于客厅卧室之间忙碌的身影，我嘴边露出了一个微笑。
也许，我原本想要的就是这样的结局。在毁灭的边缘，有个声音终于告诉我，其实这才是我原本想要的结局。窗外是夕阳西下，就像那个傍晚一样。
“盟主，告诉我，如何获得更多的力量，如何成为人类中之最强者。”
召唤拉鲁瓦。召唤怨念和报应的精灵。
拉鲁瓦，把你的生命分出一部分给我吧！伸出手来，听从我的召唤吧！
我将超越所有的人类。
我将拥有前所未有的力量。
只要有力量可以比人更好。
如果绿草和鲜花被折断了，它们就会死亡。斜阳亲吻着浮云，漫天飞舞着红色的长绡，仿佛从血管中迸出的鲜血。世界像是一个正在沐浴的女人，一把锋利的尖刀割开她的大动脉，血顺着她纤细的双腿和小巧的双脚流下，她的生命也就随之流走了，被埋葬在大地为她准备的墓场中。但是即便在这个她即将死亡的时刻，她依然渴望活下去。
然而一切都要消失了。不久后，风会继续和地上的散沙玩耍，吹起地上的尘土，盘旋着升向苍穹。一切都只是尘土。
暗红的天空下，世界为她自己唱起挽歌。
去吧！去吧！无休无止的时间会让你沉睡。去吧，脆弱的世界，回到宇宙洪荒的摇篮里去。让我的手来给你敲上死亡的印记，用我的双脚来踩踏你的睡眠，所有的流水都洗不尽这里曾经流过的鲜血。
让我享受破坏和毁灭的欢乐吧！哪怕只有一个夜晚也好！哪怕在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时刻，我的生命，我这具身体会枯萎、凋零、化为灰烬然后被风吹得无影无踪。
死亡是我的仆从，她在跳舞，在废墟林立的大地上飞快地旋转着她的脚尖，她的裙摆所飘过的地方，充斥着黑色死亡的呻吟。死神在世界上飞奔——每一个角落，都有他要带走的人。死亡从世界的核心反射了出来。
那个纯洁的利拉公主巫女，就像放在鱼钩上的鱼饵，现在就等着鱼儿上钩了。然后她就会被吞噬。破坏这么一个美丽的生命真是有说不出的快感。
美丽的公主啊，纯洁的少女啊，今天轮到你来尝尝苦涩的滋味。吃惯了精致的小甜点，大概你也会很乐意来点口味浓烈的菜肴来换换口味吧？
让爱悲伤的人去悲伤吧！
对现在的我而言，这是无所谓的。
人的死亡，会给我带来幸福。
嘲笑别人的不幸，是一种福气。
我不为谁，只为自己而美丽。
“来吧！可爱的拉鲁瓦，请你吃好菜。”盟主幸灾乐祸的声音里充满的嘲弄的意味。
我想我也一样。
的确是一大盘的好菜。拉鲁瓦会喜欢这样的美味珍馐的。几乎扭曲的美丽脸蛋上充满了恐惧的神情。这真是很可爱的表情。
很痛苦吧？我知道你很痛苦。因为你这一辈子还没有承受过痛苦。而至于我么，早就已经忘记了怎样才能感到痛苦。
你真是个幸运儿。你多走运哪！在你这一辈子里，只需要承受这样一次痛苦，就可以一劳永逸，永远不必担心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你瞧，我是多么仁慈，给你选择了这么痛快的收场，你难道不想感谢我吗？
“你的憎恨，我很喜欢。跟我来吧！为了对抗命运……”受到夜叉的诅咒的黑骑士，成为我的第一个盟友。他必须不断的杀人来维持自己的生命和青春。
“来吧，如果不愿意再相信你的同类，那就去毁灭他们。”接下来是魔术师凯拉——他在一次暴风雨中，被他的同伴扔下大海来减轻船的负担。我发现他的时候，他正抱着一块木板躺在海滩上。
然后是马戏团中的悲惨小丑。天生的畸形让他成为了被取笑的对象。我对他说，跟着我，然后你就能回过头去嘲笑他们。
然后就是艾略克。
“我叫艾略克，你命令我。我喜欢你，只要你开心，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哦，你移情别恋。真的喜欢我吗？”
“对。”
“乖孩子。”
这真的是一个意外的收获。自从成为死亡女王之后，被我的外表所迷惑，然后傀儡一般被我操纵的人比比皆是，但是妖魔，这还是第一个。
我的盟友都是因为充满着仇恨而来到盟主的麾下，只有这个一算是个例外。
也许当时，我并没有感到丝毫的欣喜。毕竟对我来说，被人倾慕这并不是第一次。原来妖魔也会被美丽所迷惑。即便这美丽是假造的，他们也会被欺骗。
“无论装饰得多美，假造的美是不可靠的……没有任何东西能胜过真实。”的确。不过这个世界上并没有人会真的在意真实和虚假，人类是这样，妖魔也是这样。一切生灵都是贪婪的，只要是好东西就想要得到，真的或者是假的都没有关系。
黑骑士为了他的儿子而倒戈。没想到吗？白痴。即便今天不是你的儿子在和你决战，如果他不是一个武士，而是一介平民，同样有可能被你杀死，你甚至都不会有感觉。
“柔拉，神真的生气了。没想到是这种惩罚，对我来说，比死亡更可怕。”可怕吗？一点也不。愚蠢的人，你的儿子成了你的弱点。而对于我，我已经一无所有，再没有亲人，也就再也没有弱点。你们所有人，对我而言，都是可有可无的。
凯拉和小丑都死在了他的剑下。都是些没用的东西。而现在，他准备对我动手。杀气腾腾的脸上充满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强烈的仇恨。
然后艾略克挡在了我的面前。
“放心，我会保护你。虽然他是不死夜叉，但是敌不过妖魔。”
保护我？就凭他吗？黑骑士当胸的一剑就让他跌落到了祭坛下面。
好剑法。可是我并不是为了欣赏你的剑法而召集你的。只要你阻碍了我，我是不会手下留情的。去吧，让闪电结束你那点可怜的儿女情长吧！
真可悲，无论有多大力量，人类终究会死。
来吧！拉鲁瓦，让我超越人类与身俱来的界限吧！憎恨只能产生憎恨，只有憎恨可以让弱者变为强者，让即将死去的人绝处逢生。
天空睁大了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到处都在燃烧着红血之舞。空气中充满死亡的血腥。
让血流成河吧！就像每一次浴血之后我都会变得更加美丽一样，我的力量会不断的增强。来吧，让我吸干你的血。
人类的身体并不能承受拉鲁瓦。这是我意料之外的事情。我的力量，并没有强大到可以操纵拉鲁瓦的地步。
一个即将灭亡者的眼睛可以把最后一霎那间所见到的东西保留一段时间，红光和闪电充斥着我的周围，也许为拉鲁瓦献出的祭品中，原本就有我自己。
这怨念和报应的精灵。
在那一瞬间，我的心中闪过一段回忆——垂柳的枝条半浸在潺潺的溪水里，村姑的头上戴着一朵半开的栗树花，乡村的乐师在演奏着欢快而简陋的乐曲。
大概……我自己都忘记了原来在我的心里，还有这样一段记忆。大概……
然而那残破的栗树花，已经枯萎，不久后就会被踏进尘土。
然而更出乎我的意料的事情却是……艾略克会来到拉鲁瓦的核心来。
“即使你成为核心，你的灵光依然很美。即使外表再虚伪，妖魔也看得见其面貌。的确的你外表不美。在我眼中你是以前叫做罗丽的村姑。但是你的灵光比任何人都美。我爱你，无论天涯海角只爱你一个人。”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
原来，他其实什么都知道。
啊！原来，我想要的……不是力量。现在我才明白，有人爱真正无伪的我，是很幸福的事。
“柔拉，吃饭了。”他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沉思，我回过头去，对着他绽开了一个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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